从文字到行动 / 02 OF 20

给电脑一本词典,它就能当翻译吗?

NLP、Agent与世界模型的20段故事
资料核查截止 2026年9月7日 · 正文约 2,571

1954 年 1 月 7 日,纽约 IBM 总部的一台电脑接到了一份与计算数字很不一样的工作:把俄语译成英语。

据 IBM 的同期新闻稿,操作员把用拉丁字母转写的俄语输入穿孔卡片,电脑再把英语译文打印出来。卡片是当时给机器输入信息的载体,纸上的孔位记录着字符。输入的人不会俄语,输出却能让懂英语的人读懂。1

这场由乔治敦大学与 IBM 合作的演示留下了一个诱人的画面:人把陌生文字送进去,机器把能读懂的文字交出来。

但要让这幅画面成立,中间发生了什么?如果只是把俄英词典装进电脑,让它一个词一个词查,这台机器够不够资格当翻译?

上一篇从中文分词入门,这一篇把时间拨回早期机器翻译。先假定词已经找到,看看更换语言时还会遇到什么。

一、词典列出了答案,却没有替你选好

主持乔治敦方面工作的 Léon Dostert 选择了一项有限的实验。研究语言问题的 Paul Garvin 与负责编程的 Peter Sheridan 等人,需要把翻译中的判断写成机器能够执行的步骤。那场实验的词汇范围很小,约有 250 个词汇项,其中包括词干和词尾,而非 250 个完整句子的对照表。12

词干可以理解为一个词中承担主要意义的部分,词尾则可能随着它在句子里的用法变化。例如,英语单数的 cat 和复数的 cats,后者多出的 s 表示不止一只猫。这里仅用熟悉的短例说明拆分思路,演示系统实际处理的是俄语。

这种词典能告诉程序某个词有哪些译法。可是,候选译法越齐全,程序越需要知道此刻该用哪一个。

先设想一个今天的查词场景:英语 bank 既可以指银行,也可以指河岸。把两个意思都列出来,词典工作完成了,翻译工作却还卡着。要是每见一次 bank 都选“银行”,河边散步的人迟早会走进金融机构;永远选“河岸”,存款又无处安放。

这与上一篇“研究”和“研究生”争一个字有些相似:候选都可以成立,当前句子却只需要其中一种。分词已经做完,多出来的空格帮不了这个忙。

Garvin 后来回顾那场实验,把翻译中的基本决定分成两类:选择,以及排列。选择是确定该输出哪个译法,排列是决定译出来的部分按什么次序出现。词典提供材料,程序还需要执行这两类决定。3

二、译文里的词,需要重新排队

设想我们要做一台极简的中英翻译器,先只处理下面这种句子。这是说明机制的自拟例子,不是 1954 年系统的复刻。

我/把/书/放在/桌上。

如果仅按原顺序换词,程序会先拿到“我”,再碰到“把”,之后才是“书”和放置动作。但这里的“把”主要在提示:后面的书,是接下来要被放置的东西。它不需要在英语里单独占一个同样的位置。

我们可以为这个小程序预先写好一个模板:遇到“某人把某物放在某处”,先输出做事的人,再输出放置动作,随后是被放的东西,最后是位置。输入里的“把”用于识别这个模板,不单独翻译。

程序先认出四块材料:做事的人是“我”,物品是“书”,动作是“放”,位置是“桌上”。再分别取出事先存好的英语片段,按规定的次序拼接,得到:

I put the book on the table.

它表示“我把书放在桌上”。即使你不懂英语,也可以核对操作:原句里的物品在动作前面,译文里动作排到了物品前面;“把”帮助识别关系,随后不再单独输出。

再把输入换成“我把杯子放在桌上”。只要词典补有“杯子”的对应片段,原模板就还能使用。我们没有为每一句话分别保存整句译文,而是让不同的物品进入同一种结构。

规则的价值就在这里。它把一类判断写成可重复执行的操作,机器不必每次重新发明翻译办法。

1954 年的实验也已经超出了逐词替换。它给词汇项附上控制标记,让程序查相邻项的标记,决定选哪个译法或是否调整次序。Garvin 的回顾明确说明,那套办法的观察范围被限制在紧邻的项目,选择也受到严格限制。3

我们的模板靠“把”识别结构,历史系统靠预先附加的标记触发规则,两者不是同一套程序。共同之处是:查到词以后,还要依照可识别的条件做决定。

但规则总有适用条件。把句子稍微改成“我把书放回桌上”,原先只认“放在”的小程序就匹配不上。给它增加“放回”的处理不难;再遇到“别把书放在桌上”,还要识别禁止;遇到“我没把书放在桌上”,又得处理事情没有发生。

词典里那些词可能一个都不少。摆放图书的业务,却已经从操作说明扩展到了禁令和情况汇报。

三、六条规则,不能直接乘成整种语言

回到纽约的演示。新闻稿把系统概括为使用六条规则。这个数字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想法:六条就能翻译这些句子,那么规则再多一些、词典再厚一些,剩下的工作是不是主要靠继续添加?

参与者的回顾揭示了另一层限制。实验只解决了选定的问题,有些原本还需要更多判断的地方,直接在词典里放入了适用于输入句子的译法。它证明这些选定操作可以交给机器执行,却没有证明每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都能用相同办法顺利补齐。3

这并不抹去演示的意义。从事后写出一段正确译文,到把规则变成能运行的程序,是实际的进展。但扩大适用范围时,必须检查新表达需要什么判断,不能只数增加了多少词条。

1960 年,研究者 Yehoshua Bar-Hillel 用一个很短的例子追问这件事。他设想一个孩子寻找玩具盒,最后发现盒子在 pen 里面。这里的 pen 有两种候选解释:书写用的笔,或者供幼儿活动的围栏。4

读者通常会选围栏。关键不仅在于句子附近出现了“孩子”和“玩具盒”,还在于普通玩具盒与普通笔的尺寸关系:盒子可以放进围栏,却放不进一支笔。语法给出了“某物在某物里面”的关系,日常知识帮助判断哪一组物体符合这个关系。

现在,词典面临的新任务是:除了记住 pen 有两个意思,还得给程序提供选择时用得上的知识。要处理这个例子,可以补充容纳关系和物体尺寸;但只补一句“遇到玩具盒就选围栏”,仍然只照顾了一小片场景。

这位找盒子的孩子,是研究者明确设置的论证例子,不是一场真实的机器翻译事故。Bar-Hillel 对完全自动的高质量翻译作出了悲观判断,那是他的历史观点。这个例子能说明常识会参与译义选择,并不能据此断言后来的机器永远解决不了它。4

研究者原本在安排词语的位置,走着走着,连玩具盒能装进什么地方也得考虑。一本词典若只说“两个意思都有,请自行选择”,就像给迷路的人递来两张方向相反、印刷同样精美的地图。语言处理的工作范围,被一句普通话拉出了词典。

四、打印出译文,还不等于完成翻译工作

到 1966 年,美国自动语言处理咨询委员会发布《语言与机器》报告,评估机器翻译时关注的是实际材料能否得到有用译文。报告采用的全自动标准排除了人工翻译和事后编辑;按这个标准,它对当时一般科学文本的机器翻译给出了否定评价。5

如果机器很快打印一页文字,人却要逐句找错、改顺、确认专业意思,那么打印机的速度并不等于交付译文的速度。打印机已经宣布下班,编辑的工作可能才刚开始。评价对象需要包括后面的人工工作。

报告同时建议支持计算语言学研究、改进人工翻译流程以及评估机器辅助翻译。它没有把“今天达不到完全自动”写成“所有语言研究都应该停止”。不同程度的人机分工,仍然是值得研究的选择。5

再看开头那个输入与输出的画面,中间已经清楚得多了:词典给出候选,规则决定选择与排列;输入一旦超出规则覆盖的范围,还可能需要更广的上下文、常识或人工判断。

所以,一本词典不足以让电脑当好翻译。早期系统的重要进展,是把部分翻译判断变成了能执行、能复用的操作。它们留下的难题则是:怎样让这些操作覆盖真实文本,而不让每一次新表达都成为一次补规则的工程?

1954 年,那台机器已经可以把句子打印出来。要让读者放心读下去,还有许多工作要做。

参考资料

  1. IBM,701 Translator,同期新闻稿,档案转载页标注 1954 年 1 月 8 日,正文电头为纽约 1 月 7 日。档案全文
  2. John Hutchins,The First Public Demonstration of Machine Translation: The Georgetown-IBM System, 7th January 1954,2006 年修订稿,扩展自 2004 年 AMTA 会议论文。研究全文
  3. Paul L. Garvin,The Georgetown-IBM Experiment of 1954: An Evaluation in Retrospect,1967 年收录于 William M. Austin 编 Papers in Linguistics in Honor of Léon Dostert,Mouton,第 46—56 页。参与者回顾及原始程序资料
  4. Yehoshua Bar-Hillel,A Demonstration of the Nonfeasibility of Fully Automatic High Quality Translation,1960 年,The Present Status of Automatic Translation of Languages 附录三,Advances in Computers 第 1 卷。原文
  5. 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/Automatic Language Processing Advisory Committee,Language and Machines: Computers in Translation and Linguistics,1966 年。报告全文